安永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大帐中便已只剩下他一个人。直到这时安永才有余暇环视四周，只见大帐内陈设清贵，而自己躺的床榻又柔舒适，便猜到此是司澈的营帐。作为俘虏，这份待遇却让他心霾更沉，不知司澈会拿他如何置。

“当然是你的错，”这时崔公终于缓缓开，脸依旧冰冷，像在面对一个与己无关的人“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在边荒知得一清二楚，不论你是自愿或者被迫，能在蛮夷威下保住崔府，总归是你的功劳。待到官家收复新丰之日，这些事我会替你接手。”

中杀气一闪，暴地打断他“当年的事我一刻都没忘，所以我必须获胜，然后才能允许自己慈悲。崔宁，你听——”

“知，”安永抬起被缚的双手在他前晃了晃，煞风景地自嘲“我是你功成之日，用来献给新丰的祭品，作为待宰羔羊，必须膘壮。”

安永幽黑的双眸缓缓动，在帐内找寻可以用来防的武，却最终颓然放弃——在敌营中心负隅顽抗，只能换来更多的屈辱。就在思绪纷时，帐内光线忽然一变，他本能地抬望去，就看见一位清矍的老者正向自己走来。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准备大义灭亲。

被俘的日依旧锦衣玉，安永却度日如年、心情复杂——在得知自己的死期后，人也就成了被豢养的牲，剩下的时间只是令人煎熬的倒计时。

他的话令安永松了一气，却又有疑惑，于是暗暗琢磨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忽然心中咯噔一声，意识到问题在他对自己的态度上。

大帐内司澈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安永吃药，眉难得闲适地舒展着，像对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欣地问：“永安，此刻我这般对你好，你知是为什么吗？”

“一切都是我的错，”安永故意隐去崔永安之名，望着崔公恳求“新丰城破之日，求您保住崔府，由您面，官家一定能顾念旧情…”

可是这笔债该从何算起？他先是自己了叛臣，然后害得母亲过世，乃至成为天禁…冷汗潸潸下脊背，安永艰涩地咽了一唾沫，哑哑开：“父亲…”

司澈脸一僵，丢开安永站直了，用讥刺的语气冷冰冰地嘲他：“既然能猜到，你不想求我吗？”

“所以…还是要杀了我吗？”安永不抱希望地问。

司澈脸一僵，发颤的手立刻放下药碗，同时剧烈地起伏，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既像怒视仇敌，又像情脉脉，直到急促的呼恢复了平顺，这才缓缓地开：“对，所以我只剩下几天时间，可以像现在这样纵容你。”

安永的手不自觉地颤动起来，这一刻真正觉到了恐惧——当年崔公前往东山隐居，却悄然失踪，早有传言他是潜边荒投奔了司澈。尉迟奕洛瑰因为一心记挂在崔永安上，并没有过问此事，然而下真相大白，安永才意识到这一笔自己亏欠了多年的债，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此人着素净的布衣，看着不像武将，倒似谋士。安永觉得这人有熟，忍不住多看了几，下一刻忽然意识到来者是谁，整个人顿时怔住。

这个人，正是他——崔永安的父亲！多年的边荒生活使这位昔日的白公两鬓霜白，面容也沧桑了许多，是以安永没能在第一认他。

至此安永终于苦笑了一声，幽黑的双眸也冷得像结了冰，中忍不住讥嘲：“那么…辛苦您了，父亲。”

安永默默望着司澈，与他对视良久，直到令他觉得自己方才的提议，无聊得像一个笑话。司澈蓦然到一丝狼狈，不由憎恶地瞪了安永一，转走了大帐。

说到这里他忽然噤声，帐内安静下来，而后帐外冲天的喊杀声传帐中，振聋发聩。安永脸苍白，心寒到极，这时就听司澈在他耳边鸷地低语：“听见了吗，这就是我的士气。”

崔公漠然端详着他，没有说话。

此刻帐外千军万，逃去已是毫无成算。昨夜决定前往千金堨时，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局，他并非圣人，即便再觉得生无可恋，事到临还是会有些害怕。

安永倒了一凉气，攥双拳，一字一顿地反问：“所以呢，现在你要杀了我，去鼓舞你的士气吗？”

崔公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目光疏离得令安永心寒：“有些话，官家不忍心说，就只能由我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