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哪儿去了。这孩再也不能上那儿去了。”友人的祖母答。“这孩在疗养院表现不错，还受其他神病患者尊敬的。所以也就不能再在那儿呆下去了。快把这茬儿忘了吧，你可不能这么怪罪自己。要是回去了，是能治好，可这孩从那儿来，过上了自由的生活，还真不错！要是在那儿自杀，怕是不能染红脸光着上吊什么的吧？敬重他的那些神病人会拦着他的。”

“你能这么，我也就放心了。”

友人的妻从尸前两米径直跑回到聚会上，她惊慌失措，发倒竖，抡双臂，喊无声，拖着双稚气的绿鞋，在月冷人稀的夜半，踏着自己的影一路狂奔，活像倒转的胶卷。向警察报了案以后，她便开始静静地啜泣，直到她娘家来人接她。警方调查结束后，是我和友人刚毅的祖母，为我那涂红了脸、一丝不挂、大上沾满一生最后的、确已无可救药的友人料理了后事。死者的母亲几成痴呆，帮不上半忙。只是在我们要洗掉死者的装扮时，才突然回过神来，予以反对。我和老妇们谢绝所有前来吊唁的客人，只有我们三个人为死者守了夜。他有个的众多细胞，正不断被隐蔽而迅速地破坏着。那些变得稀奇古怪、粘稠酸甜的蔷薇细胞，被涸的肤拦河坝一般截住了去路。呈红的友人的躺倒在简易行军床上，傲慢地腐烂着。友人这一生仿佛是在奋力穿越一条狭窄的暗渠，就要从另一端钻来的时候却突然死去。下，他的比他这二十七年生涯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实在，张且又危险。肤的河堤被迫决。发酵的细胞群酿酒般酿造着自的死亡，真实而。活着的人们则必须将其饮下。友人的和有百合味的腐蚀菌一同刻下的时间，迷惑着我。友人的尸在其存在的整个期间行了仅只一次的飞行，在守望这行飞行的纯粹的时间圈时，我不得不承认另一时间的脆弱，它柔和温得像幼儿的，并且可以反复。

我无法不嫉妒。我也将不久于人世，最终闭上双，可我的在验腐败之时，却不会有友人的睛去关注它、了解它了。

“谁都有一死。大多数人在百年以后，都没有人会探讨他们的死法。能造一个自己最满意的死法去死，是再好不过了。”友人的母亲坐在床脚，不停地挲着死者的和脚。她像只受了惊吓的，脖缩肩，不理会我们的对话。她那扁平的小脸，酷似她惨死的儿，表情如同化的饴糖般松弛无力。我到我以前从未见过如此写实地表现彻底绝望的面孔。

住微笑训练中心后的第一周，友人回来取新书和换洗衣时，就说似乎比任何一个先于他住院且已经能很好微笑的患者更迅速更愉快地适应那怪地方了。然而，三周以后，再次返回东京的友人虽也依旧微笑着，却隐隐现些忧伤的样。他向他妻和我告白说，为他们这些患者分发镇静剂和的看护人员是个野男，尽患者们服镇静剂服得好像连气都不会生了，已全然没了抵抗能力，可那人却还是常常撒野、动

“像个猿田彦。”友人的祖母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猿田彦，用词真稽。我似要被它唤起一些不很明确的意识。但是我脑髓的脂肪质已经因疲劳而变成了冻，尽稍有震动，可这震动却不足以理清这团麻。我无益地摇摇，猿田彦这个词像秤砣一样，带着封条坠我记忆的去了。

“他从疗养院回来那会儿，我应该劝他再回去就好了。”

现在，我抱着那条狗坐在稍有积的坑底，猿田彦这个词又浮现在脑海之中了，犹如令人怀念的记忆矿脉的鲜明。那日以来一直冻结着的有关这个词的脑髓脂肪质的冻也已化。猿田彦，猿田彦殿下在天界岔迎战下凡诸神。猿女氏之祖作为闯方的代表与猿田彦行外谈判，纠集新世界的鱼类原住民，试图确立统治权，并将默默抵抗的海参的嘴用刀豁开，说是此无言语之能。我们那涂红了脸、心地善良的二十世纪猿田彦，毋宁说是被豁开了嘴的海参的同类更合适。如此一想，便不觉泪如泉涌。泪从脸颊到边，又滴落在狗背上。

即便如此，我们不妨暂且相信友人的话：那疗养院叫微笑训练中心，也被称作“微笑练兵场”被收容去的人每餐都要服用大量镇静剂，于是，他们不论白天黑夜，就都能笑容可掬、心平气和地过日。据说那是一幢海滨别墅式平房建筑，这建筑在湘南地区比比皆是。一间日光室占了建筑的一半。草坪上设了很多秋千，白天，大多数患者便坐在秋千上聊天。被收容去的患者严格说来不能称之为患者，而应该是所谓长期滞留的旅客。这些旅客服用了镇静剂以后，便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驯顺的家畜一样的生，互相间着温和的微笑，在日光室里、在草坪上渡过时光。外是自由的，没有谁会觉得自己是在监禁当中，于是也便无人逃。

仪式。这个夏末，我的友人用朱红涂料涂了一一脸，全赤，门上黄瓜，自缢亡了。他的妻参加一持续到夜的聚会，当她病兔一样疲弱地回到家里时，发现了她丈夫那怪异的尸。友人为什么没和妻同去参加聚会呢？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让妻一个人去参加聚会，自己则留在书斋里搞他的翻译（他和我在合作翻译）。这已是司空见惯，没人会觉得奇怪。

在去世一年前，友人中断了在哥比亚大学的留学生活，一回国，便住了治疗轻度神异常的疗养院。至于疗养院之所在，以及友人在那里的生活状况，我们只能从友人的自述中略知一二，其他的便无从知晓了。他的妻、母亲、祖母也从未实地查访过那个据说位于湘南地区的疗养院——友人不准他边的任何人去那里探访。现在看来，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疗养院，怕也未可知。